一审法院以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判了一年零三个月。老太太在法援律师的帮助下提起了上诉。
了解完案情后,所里的刑辩律师都不太愿意接手这个案子,纷纷表示手里案子多,排不出档期来。
一来是因为老太太所在的县城路途遥远,费时费力;二来老太太性子火爆,态度强硬,坚称是对方讹人在先,她儿子是无辜的,要求律师还他儿子一个清白。再者老太太数九寒天一袭破袄,听说这几天都是在火车站过的夜,明显没有能力支付律所昂贵的辩护费,更何况就算老人家愿意砸锅卖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案子争议不大,二审也很难改变什么,大家都不想昧着良心赚一个穷苦老太太的钱,于是都劝她算了吧,一年零三个月也不算多,表现良好没多久就能出来了。权当长个记性。
老太太刚开始还泪眼婆娑,后来渐渐被劝恼了,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年零三个月不算多那换你去蹲呀!是那个王八羔子讹我儿,你们听不出来吗?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呀!我就问你们这还有王法嘛?开辆破车有什么好牛逼的?他这种人就该下地狱呀!”
“你们放心吧!大娘有钱!不是付不起你们!谁不知道你们律师只认钱呀?”
众人默然,这都哪跟哪儿呀?均不愿上前了。
大伙能说的说了,能劝的劝了,最后只能各自回到工位装忙起来,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嘛?
本想着没人答应,过一会儿她自己就会走了,谁知这老太太也不是一般人,眼见没人愿意接这案子,棉鞋一拖,布包一枕,干脆躺在了会客室的沙上。大有一副你们不答应我就住这儿了的架势。
虽说这样做显得没人情味儿了些。。。。。。但律所毕竟不是菩萨庙,于是保安上楼,亲自给老太太请下去了。
老太太被请出去后,大家纷纷围一起小声蛐蛐起来。
“这年头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黄力凑到祖喻旁边小声嘀咕。
“刁民,属实是刁民!”小胖娇俏地擦着护手霜不住摇头。
谭洁滑着电脑椅转了半个圈儿,“不过老人家爱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祖喻:“。。。。。。不是,你们都围我这儿做什么?”
黄力:“祖喻你说这案子要是搁你手里,是不是也并非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话没说完,已经被小胖一巴掌呼在了头上,“你有能耐你接啊!道德绑架别人显得你很善良吗?”
黄力讪讪后退,“我是干民诉的,学术交流一下还不成?”
祖喻故作和气地耸肩,笑得假模假样:“实在没办法,我这段时间案子已经排满了。”
非也,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只是像这样费力不讨好,又没有经济性可言的案子,祖喻等利己主义者向来是敬谢不敏的。
可也不知该说是有缘还是命中有此一劫,下班时,祖喻又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也不知为什么,a市那么多律师事务所,这老太太似乎偏就认准了这儿,一直抱着布兜在律所楼下不愿离开。
祖喻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远瞥到一个佝偻单薄的背影躲在大楼背风的角落,将那个破旧布包紧紧搂在怀中。倔强的脊梁弯曲着,分毫不见刚才在楼上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刚硬模样。
祖喻原本已经离开了,可走出去几百米,不知为何又返回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只能用鬼使神差来形容。
“阿姨,楼里的人都已经下班了,您回去吧。”祖喻劝道。
老人起初没认出他来,昏暗的光线中警惕地看了祖喻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人就是刚才在律所见过的律师之一。大抵是觉得他心软,方才强劲火爆的老太太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已浸湿了满脸的沟壑。
祖喻也没见过这架势,吓了一跳,生拉硬拽地想把人扶起来,可老太太却像生了根儿似的,根本无法撼动。
老太太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祖喻的手,嚎啕大哭道:“好心人,求求你了,大娘给你磕头,求求你了好心人,你救救大娘吧,你救救大娘的儿子,我儿真的不是坏人呀,大娘没多少时间了,求求你了。。。。。。”
祖喻彻底懵了,只觉得头皮像过电一般,四肢麻,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没人能经得住一个比你年长这么多的老人家跪在地上拉着你的手苦苦哀求,祖喻也不例外,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只好又带着老太太回到律所来。律所还有几个同事正在加班,看到下班的祖喻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老太太,心里也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祖喻带着老太太往会客室走去,路过工位的时候小胖神色不明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小声道:“您是活菩萨。”
祖喻也很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件棉絮布袄在a市的冬天是不足以抵挡严寒的,祖喻看到她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冻得通红,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暖暖身子。坐下半晌,相顾无言,又想起来老太太一大早就站在律所门口,大抵也没吃什么东西,便又点了一份外卖。